难忘的小米饭

发布时间: 2012-06-26 14:54:07 信息来源: 晋城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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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 孔三保   执笔 姬宽仁 

    上世纪40年代,晋城有一位早期的职业革命家,在太行山南麓的一个小山村里被国民党反动派残忍地杀害了,此事件给晋城地方党组织和晋豫边区八路军办事处造成了重大的损失。今天,让我们聚焦历史的镜头,聆听一位当年见证者的泣诉……


(  一  )

    1940年4月20日,日本侵略者的铁蹄第四次踏踞晋城,国民党晋城县党部和国民党晋城县政府被迫四处逃迁,1942年蛰居到晋城东南部柳树口镇一带(时称东政府),办公地点设在柳树口镇黄围村,晋城县县长、国民党军统特务张鸿惠和他的兵丁、家眷迁住在黄围村东院的里院,当时我家住在东院的外院堂屋,两家出入同走一个大门。这样,我们就成了同住一个院的邻居。
   
    1942年我只有5岁。

    那年春天,东院发生了一件令我记忆犹新的事情。

    一天下午,天色阴沉,我们全家人正围坐在炕上烤火取暖。忽然,我听到院里有噪杂的脚步声,赶忙爬到窗台上,透过被风吹破的窗户纸小孔,看见张鸿惠和他的一干人站在院里,其中一个陌生中年男子被捆绑着。

    这个中年男子,高高的个子,身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外面套着一件长布衫,长方形脸,五官端正,英俊刚毅。

    很快,有两个人抬来一堆铁链镣具(镣具是用老拇指粗的铁棍制成的)放在中年男子面前,有人解开中年男子捆绑的绳索后,接着就被装上了沉重的脚镣和手镣,关进了院子里狭小的东厦口(原是我家做饭用的小屋子,约有4平方米,和我家堂屋斜对门,没有装门。),大门外也同时安插了两个抗长枪的岗哨。

(  二  )

    这个中年男子是谁?当时我们全家人都不知道,俺娘悄悄说,“这人看上去不像个坏人呀。”

    过了一会儿,东政府一干人离去,俺姐(时年15岁)出去解手,她刚走到院中,忽然,那个中年男子朝着她低声说:“姑娘,来,跟你说件事。”

    俺姐看看院里没有张鸿惠的人,掂着脚尖轻轻走了过去。

    原来中年男子是让帮他找村里一个叫孔庆成的朋友借被子,以备晚上睡觉用的。姐姐赶快将此事告诉了俺娘,娘听后,既担心害怕恶霸张鸿惠问罪,又可怜同情中年男子,便和全家人商量,最后还是决定让姐姐按中年男子的意思做了。过了一会儿,孔庆成的妹妹孔月子送来了一条被子。

    春寒料峭,东厦口虽有火炕,但没有生火,到了傍黑,俺娘担心中年男子夜里受冻,悄悄去给东厦口挂草帘,刚走过去,听到中年男子正在挪动镣具,中年男子温和地说:“大嫂,脚镣太重,帮我把脚镣抬到炕上,不然我没法睡觉。”

    于是俺娘叫上姐姐、哥哥(时年9岁)和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脚镣抬到炕上。临走时,中年男子感激地说:“大嫂,谢谢你的关照,待我出去后,一定会来感谢你的。”尽管中年男子很感激,但没有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和身份。

    第二天早上,张鸿惠的一干人让我和哥哥去灶房给中年男子打饭。当哥哥把一碗小米饭放到东厦口冰冷的炕上时,那个中年男子把慈善的目光投向了我们,短瞬地对视后,中年男子低沉地说:“好孩子,谢谢了。”

    我哥哥转身回家了,可我不知怎么不愿离开,也许是他那慈善目光的可亲,也许是那碗小米饭的勾引。中年男子看我没有离开,便艰难地把一勺小米饭喂到我嘴里,我很快咽下了香喷喷的小米饭,接着他又喂了我一勺。就这样,我一勺他一勺,一会儿就把一碗小米饭吃完了,他把碗底朝我一亮,无言地告诉我一切结束了。

    但我还是没有离开,一边看他,一边用舌头舔舐着嘴角边残留的米粒,他似乎看懂了什么,干脆把碗给了我,我双手接住碗,扣到脸上,把碗底的米汁舔得一干二净。

    那个年代,母亲一人独撑家事,挈儿携女,全家人吃上顿愁下顿,一年难得吃几顿小米饭,幼时的那些憨态举止也算在情理之中,中年男子的小米饭让我弥久难忘。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我和哥哥经常能或多或少吃到中年男子的小米饭。中年男子身带沉重铁镣,除了提审之外,一直蜷缩在东厦口,不曾走出过半步,看到中年男子如此遭难,母亲哭着说:“这人是干啥了?太受罪了。”

    为了照顾中年男子,母亲很少让我们离开院子,我和哥哥除了送水送饭洗碗,还要帮中年男子解系裤带、送马桶、抬铁链,甚至擦屁股等。

    记得一次我和哥哥给他擦屁股时,看见中年男子大腿上的肉变了颜色,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两条腿肿得挺吓人,但他还是面带着微笑说“谢谢”,问及他是怎么回事,他说被人打了。还有一次他被打后,无法起身,竟屙在了炕上。

    到了夏天,中年男子将自己的棉衣脱掉后,送给了俺娘,以示对我们全家的谢意,俺娘不愿接受,但又不愿让中年男子生气,只好给他晾晒后暂存起来。

    一直熬到那年秋冬之交的一天晚上,我们村唱大戏,张鸿惠老婆和丈母娘突然到我家扯着嗓门跟娘说:“大嫂,今晚晋城四义村戏班子(鸣凤剧团的前身)在咱村下麻地(村里的一块地)搭台演出,咱们姊妹们看戏去!”就这样,俺娘和家里所有人被张鸿惠老婆拽着哄着看戏去了。

    夜里看戏回来时,俺娘发现大门口的岗哨不见了,感到很蹊跷,因和张鸿惠的家眷相随没有吱声。

    第二天一大早,俺娘早早起来去东厦口看,只见门上挂的草帘掉在地上,里面已不见了那个中年男子。

    过了一段时间,俺娘见村里人说,唱戏那天晚上,中年男子被张鸿惠一干人带到村西口用裹腿带勒死了,然后又抛尸到野狼野狗经常出没的西岭角地。西岭角地位于黄围村西,当时是东政府屠人的地方,张鸿惠一干人经常白天抓人,晚上在西岭角地将他们处死。
临刑时,中年男子大声责问张鸿惠一干人,“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高呼“共产党万岁!”、“身首易分,信仰难易!”,奋力的抗争和破喉的呼喊瞬间被淹没在黑沉沉夜里,留下的无奈与悲壮久久地盘绕在黄围上空,回荡在山谷丛林间。

 (  三  )

    晋城解放后,当地政府有关人员多次到我家调查那个中年男子关押被杀的情况,那时我才知道,中年男子是一名共产党员,名字叫陈立志,巴公镇山耳东村人,是晋城县第一个党组织创始人,1927年任晋城县地执委书记,同年受到国民党清党委员会通缉,藏于晋城大十字药店匾额之后幸免被捕,后出走河南。

    1938年,陈立志任晋豫边区八路军办事处副主任,他在当地积极组织爱国青年参加唐天际游击支队,在晋城县和阳城县一带,先后建立了18个晋豫边区合作社,创建军医厂和军鞋厂,有力地支援了太岳边区军民的抗日战争,受到开国中将、时任晋豫边游击支队司令员唐天际的多次嘉奖。1939年,“十二月事变”爆发,陈立志遭到阎锡山政府通缉,国民党八十三师和因陈立志抗日募捐过的几个恶霸豪绅勾结起来对他四处追捕,陈立志再次被迫出走河南,寄于孙殿英新五军部他的同学王廷英师长处,事态平息后又潜回晋城。1942年春,陈立志因革命工作前往河南,途径晋城县柳树口镇一带被国民党反动派诱捕,当地党组织和家人多方营救无果,牺牲时年仅38岁,痛失了与即将出生儿子的深情热吻,为了革命,父子诀别无见。

    1951年“镇反”期间,晋城遥拜厂万人悲泣,一声清脆的枪声结束了张鸿惠罪恶暴戾的一生。

    黄围村是一个秀丽的小山村,四周被蓊翠的白皮松林包裹,黄岩褶裂,群峰凝注,时常骤袭的山风似乎在诉说着它曾经的凄苦岁月。

    黄围村从此因陈立志烈士而盛名。

    前些年,上级政府有关人员和陈立志的儿子陈国红专程来黄围村寻找陈立志烈士的尸骨,未有结果。当时,黄围村支部书记孔富昌和村民们积极配合寻找工作,表现了极大的热情,许多村民掩面哭泣,留下了伤心的泪水。

    原中纪委常委、六届全国政协常委孔祥桢(陈立志是孔祥桢的入党介绍人)对寻找陈立志烈士的尸骨也给予过极大关注。

    2006年,泽州县委、县政府为陈立志烈士在其家乡美丽的山耳东村水库边修建了纪念碑。

    英灵永垂天地,忠魂回归故里。

    此事件发生已过去六、七十年了,每当回忆起那段阴霾岁月的往事,我眼前总能浮现出陈立志烈士身着长袍的高大形象和那黄黄的小米饭。

    陈立志烈士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责任编辑: 陈妮